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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海邊去

黃淑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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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源自何處?平靜的海,卻是不正常。

(圖片由阮智謙提供)

 

都說日本作家懂得書寫死亡,這意思大概是指,他們懂得寫活著的人如何面對死亡的陰影。我們每天與死亡的距離有多近?有多遠? 近日偶然讀了三島由紀夫(Yukio Mishima, 1925-1970)的小說〈盛夏之死〉(真夏の死, 1952),感到如果人生是一條彎彎曲曲的路,死亡就像久別重逢的朋友,突然在轉角出現,與我們撞個滿懷。今年是三島的逝世五十周年,大眾記起他激烈的一面,而他低沉的反思,留在文字的世界中。

 

三島這本自選小說集《盛夏之死》 (劉子倩譯) (新北市:大牌出版,2016 年) 收入十一個故事,〈盛夏之死〉是當中的一個中篇,故事由一則發生在伊豆今井海濱的真實事件所啟發。小說講述中產階層的婦人朝子,她與三個子女到伊豆半島旅行,同行的還有她丈夫的妹妹安枝。安枝因為過了出嫁年齡,她留在朝子家中幫忙照顧年幼的孩子,像保母一樣。小說開始的時候,安枝和三個小孩在海邊游泳,朝子在酒店房間午睡。天氣很熱,微風輕拂,朝子沉睡在陽光與浪聲中。就在這時,巨浪把兩個孩子和安枝帶走,朝子在懶洋洋的午睡後醒來,家中三人已經死去。

小說寫死的部份其實很少,就只有開場這部份而已。小說甚至沒有描寫兩個孩子死亡的經過,安枝也只是在一剎那間心臟病發死去。死亡在小說中,就像一個巨浪,翻過了,海面又回復平靜。沒有看到的人,以為這只是一個午睡的夢。

 

小說的重點是寫朝子如何面對突如其來的重創。當他們回到東京,丈夫繼續努力工作,朝子繼續照顧她唯一的兒子,表面上好像什麼也沒有變,其實什麼都變了。三島寫朝子起伏的心理,壓抑至心理扭曲的狀態。當她看到一個孩子獨自在水池旁玩耍,父母不知去了哪裡時,朝子盯著那孩子,心裡想:「掉下去最好!掉進池子淹水最好。」(頁 192)

伊豆的悲劇,就像地上的塵埃,被他們夫婦掃進床下。當一切迅速回到「正常」後,真正的痛苦才正式登場。以往的生活,露出虛偽的面具,就算流淚也好像只是為了滿足別人的安慰。小說對這戰後中產的日本家庭有所批評,半生活在幸福快樂的朝子和丈夫,過著規矩的生活,說著規矩的語言,但當生活越出了軌道,才發現面前的不是直路。

 

〈盛夏之死〉讓我想起韓國導演李滄東的《密陽》(2007) 和波蘭導演奇斯洛夫斯基的《藍》 (1993),兩齣電影的女主角都是面對家人突發的死亡,進入失衡的狀態,繼而認識了自己,三部都是非常出色的作品。朝子變態地希望那個小孩掉進水池,我理解為她還不相信這樣的悲劇竟會發生在她身上,發生在一個午睡的女人身上。她害怕見到事情發生的現場,但又渴望回到現場,與死神面對面,只有這樣她的糾結才能得到正面的紓解。

2019 年香港的盛夏,死亡在我們身邊,不少連原因也不知道,城市被陰影重重包圍。我聽到有些人說,快點把事情放下吧,好讓我們回到正常的生活。什麼是正常?〈盛夏之死〉告訴我們,我們必須回到那海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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