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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雅明

馬國明

 

從一篇被大學否定的論文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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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擷取自:https://www.google.com/url?sa=i&url=https%3A%2F%2Fwww.newstatesman.com%2Fculture%2Fbooks%2F2015%2F10%2Fwalter-benjamin-first-pop-philosopher&psig=AOvVaw18TRMc8Zqk8RoM2t2_NX6B&ust=1605772164154000&source=images&
cd=vfe&ved=0CAIQjRxqFwoTCLDur83Ni-0CFQAAAAAdAAAAABAI)

 

          在西方云云思想家之中,班雅明的際遇絕對是獨一無二。但凡思想家總會得到高等學府的蔭庇,但終其一生,班雅明只能當一名自由寫作人,有一段時間他更像香港的才子,寫作之餘,更當電台主持(不過班雅明當的是柏林電台的兒童節目主持)。或許由於他須要面向一般讀者,而不是學院中的同儕,他的作品充滿金句,在云云西方思想家中,他很可能是「金句王」。換轉是今日香港,即使不是思想家,只要當上「金句王」便馬上得到大批支持者支持和仿傚。即使某電視台新聞部一名無甚知名度的主管,只是一句「你又不是人家肚裡的一條蟲,怎能知道人家想甚麼!」全城隨即爭相仿傚,完全沒有考慮不論是自己或人家肚裡的蟲絕不會理會主人家想甚麼,這條蟲純綷搵食而已,絕對沒有任何別的用心。可惜班雅明並不是活在香港,他這位「金句王」思想家在有生之年只出版兩部著作,其一是名為《單程路》的文集,文集中的文章實驗性的味道極重,其二就是他那篇被法蘭克福大學拒絕接受的habilitation thesis, Origin of German Trauerpiel(班雅明原本打算在德國高等學府當一名講師,德國的學制規定大學講師除了獲得相關學位,還須另行寫一篇habitation thesis)。在希特拉上場,班雅明被逼自我放逐離開德國,他便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箏,原本輕易接納他的作品的德國報刊,不再接納他的作品。他唯一能發表作品的刋物就只餘搬到美國的Frankfurt Institute of Social Research的學術期刋,再不然就是等運到一般,有個別機構邀請他撰稿!

 

        然而即使在這種拮据的處境中,班雅明依舊選擇居住在所費不菲的巴黎,為的就是每天一早到巴黎的國立圖書館翻查有關十九世紀巴黎的材料,並抄下任何他覺的有趣的材料。在搜集資料的過程,他經常會靈感一觸,對十九世紀巴黎作出別具一格的觀察。千禧代時哈佛大學出版社把班雅明在巴黎國立圖書館抄下的材料,連同他的觀察印製成書,還按班雅明原有的計劃,命名為Arcade Project。但這部連未完成的著作也稱不上的書,其實只是一項有待繼續的工程(A Work in Progress),另一方面,在搜集十九世紀巴黎相關資料的過程裡,班雅明發覺他搜集了大量有關十九世紀巴黎詩人波特萊爾的資料,他打算先行寫一部波特萊爾的專著,他寫信將有關計劃告訴已加入Frankfurt Institute of Social Research的亞當諾(Adorno),並尋求財政上資助。他隨後更將波特萊爾專著的第二章(全書共有三章)寄給後者。幾個月後,他收到亞當諾的回覆,亞當諾對他收到章節批評得體無完膚。亞當諾認為班雅明只是停留在「白描」的簡單層次,缺乏理論分析,不能接受。在信中,亞當諾三番四次提及自己的著作,似乎要求班雅明先行參考自己的作品。其實二人早在柏林時認識,班雅明比亞當諾年長十年,二人認識時亞當諾不過是未到二十的青少年。亞當諾加入Frankfurt Institute of Social Research後,十分念舊,安排班雅明從研究所得到定額款項,條件是班雅明須依時為研究所的學術刋物撰寫文章。因此,班雅明沒有為自己辯解,他回信要求亞當諾把他寄去的章節在研究所的刋物刋登,看看其他人士有何反應。這個要求十分合理,但卻被亞當諾斷然拒絕,出版波特萊爾專著的計劃亦因而告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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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擷取自:https://www.google.com/url?sa=i&url=https%3A%2F%2Fen.wikipedia.org%2Fwiki%2FThe_Origin_of_German_Tragic_Drama
&psig= AOvVaw1JdI3tLeCOqabWhKodRFie&ust=1605772337341000&source=images&cd=vfe&ved
=0CAIQjRxq FwoTCLDusKDOi-0CFQAAAAAdAAAAABAE)

 

        作為思想家,班雅明不但沒有得到高等學府的蔭庇,就連出版一部他花了長時間搜集資料的專著亦告觸礁。用香港的地道述語,班雅明好像特別「黑仔」,但從學術的觀點而言,班雅明的際遇從法蘭克福大學拒絕接納他的habitation thesis, Origin of German Trauerpiel開始便不可逆轉。班雅明出生於頗為富裕的家庭,因而不甚世故,他的論文題材本已十分冷門,而論文的第一章是方法學上的討論。他卻沒有採用個別主流的方法學,在這一章裡,他像Walter Benjamin’s Archive (London, Verso, 2007)一書裡所展示的信件和班雅明在巴黎國立圖書館抄錄的資料咭一般,字體端正之餘,卻是密麻麻幾乎沒有空白的地方。在一篇有關十七世紀德國戲劇的論文裡,討論論文的方法學時,他竟然試圖重新詮釋柏拉圖的Theory of Ideas,並試圖打破柏拉圖的二元論。從他寫給好友Scholem的書涵裡,人們又得知他這一章方法學討論其實延續他二十歲時寫給友儕之間傳閱的論文”On Language as Such and on the Language of Man”的探討。事情還沒有完結,他的方法學討論沒有採取個別主流的方法學見解,那麼他必然有自己的一套。確實如此,他的論文題目提到origin一字原來有特別意思的!他在文中解釋:”By origin is not meant what has originated in the coming-to-be, but what originates in the becoming and passing away.”他又說:”Origin is an eddy in the stream of becoming.”班雅明這裡指的不是像河流那樣的起源,要找到河流的起源只須逆流而上,便必能找到河流的起源。班雅明指的卻是山泉的起源,直至山泉突然湧現,人們才知道某處有山泉,山泉一般都很快乾渴。那麼要找出山泉的起源近乎不可能,但這卻正好是班雅明的用意,他要挑戰近乎不可能。或許不應怪責法蘭克福大學的教授們,即使他們用心閱讀班雅明的論文,明白他的用意,也未必認為他能成功挑戰近乎不可能的任務!

 

        很多思想家早期和晚期的思想大異其趣,班雅明年紀輕輕時卻已奠定他的思想基礎,他鍾情探討十九世紀巴黎,箇中原因無非因為十九世紀緊接法國大革命,即使波班王朝一度復辟,但十九世紀絕對是布爾喬亞的世紀。即是說,在十九世紀,布爾喬首次主導歷史舞台;十九世紀正是布爾喬亞主導歷史的origin。亞當諾批評班雅明缺乏理論根據,但一如Origin of German Trauerpiel沒有採取任何主流的方法學一樣,班雅明處理十九世紀巴黎時一樣不會採用任何現成的理論。或許班雅明應該像亞當諾一樣,要求他理解Origin of German Trauerpiel的見解再說。但在有求於人的情況下,他不可能這樣做,而以他的處事方式,他亦不會這樣做。

 

        還記得數年前,香港大學的學術評審委員會通過任命陳文敏為港大其中一位副教長後,遭到《大公》、《文洭》猛烈評擊。後來港大的校委會推翻評審委員會的決定,數名委員以陳文敏沒有愽士學位為由,認為他沒有資格當副校長。這些委員非學術界中人,不能期望他/她們知道班雅明的際遇。人不可以貎相,學術資格也不能單憑博士學位定奪。假如班雅明沒有選擇一個十分冷門的題目,假如他挑選主流的方法學,他應能順利獲得教席,但他卻不會成為一位別具創見的思想家!

 

參考資料:


Walter Benjamin, Walter Benjamin Archiv (Ed.). (2007). Walter Benjamin's Archive: Images, Texts, Signs. Brooklyn: Verso Books.

 

本期關鍵詞彙


班雅明(馬國明)